《Traces》是一部汇集石内都创作的综合性图录。全书围绕“生命留下的痕迹”展开：战争的印记、母亲的遗物，以及残留在线头、皮肤、阴影与发丝中的历史。
石内都生于 1946 年。作为日本摄影界最重要的女性摄影师之一，她经历了漫长而艰难的奋斗，才最终确立自己的位置。
1976 年，我在横滨清水画廊策划了“百花缭乱”展览，展出包括我在内的十位女性摄影师的作品。当时，女性在摄影领域遭受严重歧视。我们自行组织展览，并有意颠倒传统角色，选择拍摄男性肖像，重新夺回对拍摄对象的主导权。例如，我选择拍摄男性裸体。
这些裸体作品也收录于书中。画面中的人物是舞踏家土方巽——细江英公也曾拍摄过他，PhMuseum 此前已有相关文章。石内都原本想拍摄他的伤疤，却发现他身上并无伤疤，便转而拍摄他的裸体。
在这些作品里，皮肤成为生命留下印记的表面：即使没有伤疤，肉体的褶皱、手掌的纹路与皱纹、以及肌肉的起伏，仍在记录时间。
身体内部的经历浮现于表层，那些印记逐渐成为一个人的一部分——这正是《Traces》讨论的核心。
这种观念也体现在石内都对手与脚的拍摄中。她尤其着迷于这些位于身体末端的部位。书中一段文字写道：
身体就像盛装时间与空气的容器。那些令身体独一无二的东西，似乎都聚集在身体的末端……我觉得，脚固执地踩踏大地，同时支撑着整个身体；一个人真正的性格，恰恰隐藏在那里。
城市、皮肤、伤疤与遗留之物
全书分为“城市”“皮肤”“伤疤”和“遗留之物”四个部分，从不同角度呈现“痕迹”。开篇的“城市”收录了《横须贺故事》《公寓》和《无尽之夜》。在这些颗粒粗粝的影像中，美国军事占领、日常生活与旧时妓院的遗迹逐渐显现：被阳光照亮的街景、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心形窗户，以及狭小居所里堆积的生活杂物——自行车、雨伞、水壶、衣架上的衣物和桌上的食物。
石内都与日本摄影界联系紧密。她在作品中回应川田喜久治、森山大道、东松照明等摄影师的摄影书，也与荒木经惟、森山大道相识，并曾为《Chromosome XY》项目拍摄深濑昌久。她在 20 世纪 70 年代创作的这些照片中，能清晰看见这一摄影传统的影响。
另一种更沉重的历史遗产，则出现在她对“伤疤”的拍摄中。由于广岛与长崎的历史，“伤疤”在日本摄影史上具有格外沉重的意义。
疾病、受伤、事故、战争——这些都是某一天突然降临到人身上的痛苦、不幸经历。人们希望一生完好无损，但我们都不得不承受并带着伤口生活，无论它们可见与否。手指抚过光滑的皮肤，偶然触及粗糙或不平整之处，便会意识到伤疤的存在。它是过去的印记，焊接在身体的一部分之上。
母亲：哀悼与告别
这些关于伤疤的影像最终回到最亲近的人身上。2000 年母亲生日时，石内都拍摄了母亲因炸天妇罗而留下的烧伤。母亲去世后，她在“超乎想象的悲痛”中继续这项研究，转而拍摄母亲的私人物品：口红、假牙、发梳、凉鞋和内衣。
这些物件处处留有母亲的痕迹：脱落的头发、皮屑，以及口红划过嘴唇留下的印记。对石内都而言，这些照片也是她与家人（包括她口中那位“刻薄”的祖母）沟通的一种方式。
多年来，我一直因无法与母亲沟通而痛苦。然而父亲去世后，就在我们之间的不和终于开始缓解时，她却离开了……那个一直存在的人突然不在了。当我直面这种失去实体的现实，伴随无助与悔恨而来的，是超乎想象的悲痛。
如今我拥有的，只有母亲留给我的物品。我把它们一件件带到光线中，将它们的影像烙进照片，以此向她告别。
皮屑与曾经存在过的阴影，既是生命的痕迹，也是死亡的痕迹。这一主题延续到她对广岛原子弹爆炸遇难者和服的灯箱摄影中。
我想到布料如何被织成、裁剪，再缝合在一起；想到那个命运攸关的早晨，人们穿着这些衣服时的样子……无数时间的丝线漂浮在光中，相互交织，汇成记忆的喷泉。
历史如何印入身体
石内都的作品始终强烈回应摄影史，而和服——以及广岛、长崎人们在爆炸发生时所穿的衣物——尤其具有象征意义。
约翰·赫西在记录广岛原子弹爆炸目击者的著作中写道：站在墙后的人或许能够幸存；直面爆炸闪光的人则会被灼伤并死去。若身体一部分暴露在爆炸的光线中、另一部分处于阴影里，受光部分会烧伤，阴影中的部分则不会。人体仿佛一张摄影负片：光把自己“灼刻”进皮肤，也把遮挡物的轮廓一并留下。
木村权一拍摄的著名照片中，一名女性和服上的图案被烧灼在皮肤上，正是这一现象的直接呈现。石内都将和服置于灯箱前逆光拍摄，同样把人带回到“光—身体—印记”的关联之中。
《Traces》所讨论的，正是历史如何在我们周围的世界留下印记——进入我们穿过的衣服、居住过的地方，以及拥有过的物品。我们由生命的痕迹构成：活着时，它们伴随我们；死亡之后，它们仍会留存。
图书信息
- 书名： 《Traces》
- 摄影师： 石内都（Ishiuchi Miyako）
- 出版社： Thames & Hudson
- 页数： 260 页
- 装帧： 平装
- 图片： 157 幅，其中 55 幅为全彩
- 出版日期： 2026 年 6 月 23 日
- 尺寸： 27.5 × 22.2 厘米
- ISBN： 9780500028384
所有图片 © Ishiuchi Miyako
关于创作者与作者
石内都的摄影生涯始于拍摄故乡横须贺熟悉的街道与建筑。战后，这座城市被改造成美国在太平洋地区最大的海军基地之一。此后，她持续记录时间流逝留下的物质痕迹，并逐渐将镜头从地点转向人的身体与私人物品。她在《Mother’s》（2002）系列中拍摄母亲的遗物，以面对母亲离世带来的悲痛；该系列入选代表日本参加 2005 年威尼斯双年展。随后，广岛和平纪念资料馆邀请她拍摄原子弹爆炸遇难者生前使用过的日常物品。
Colin Pantall是一位居住在英国巴斯的摄影师、作家与讲师。他的摄影关注家庭与居住环境，出版作品包括《Sofa Portraits》《All Quiet on the Home Front》和《German Family Album》等，探讨家庭、文化与政治历史的冲突叙事，以及记忆、环境和脆弱的纪实性。他在法尔茅斯大学摄影硕士课程任教，也开设独立线上工作坊，将当代摄影与全球历史及理论视角相连接。可在 Instagram 关注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