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伦风景，行旅巴登

英国，英格兰，新布赖顿，选自《最后的度假胜地》，1983—1985 年。© Martin Parr / Magnum Photos

自 2004 年以来，布列塔尼小村庄拉加西利（La Gacilly）每到夏季都会化身为露天摄影花园。近几届起，同一套展览项目在次年跨越欧洲，来到奥地利巴登（Baden bei Wien）。摄影节沿约 7 公里的路线展出约 1,500 幅大幅作品，分为“花园路线”和“城市路线”，从 Römertherme 前广场延伸至 Doblhoffpark，于 2026 年 6 月 12 日至 10 月 11 日免费向公众开放。

在摄影节总监 Lois Lammerhuber 看来，这种巡展模式绝非简单的复制粘贴。他说：“拉加西利—巴登摄影节倡导和谐共处，以和平开放的态度对待他人，并提倡一种审慎自觉的生活方式。摄影节既关注紧迫的环境问题，也展现我们这个世界的美，因此承载着人类对和平的向往。”

本届摄影节延续了去年在布列塔尼开启的主线：由英国人凝视自身所处的时代。Lammerhuber 指出：“2026 年摄影节聚焦英国——一个充满反差与奇异气质的国度，传统与现代在这里并存，并形成富有生命力的共生关系。英国艺术家以独特视角观察自己的社会，作品融合含蓄的讽刺、大胆的美学和清晰的批判。”在布列塔尼开幕时，展览策展人、《费加罗报》摄影总监 Cyril Drouhet 也概括了这一愿景：“对我们而言，最重要的是接纳各种摄影语言。我们把复古摄影、纪实摄影、新闻摄影和艺术融为一体。每个人都能在这里找到触动自己的情感与感知。”

无论在巴登还是拉加西利，Martin Parr 都是这种精神最鲜明的代表。他在 Brusattiplatz 展出的“Fashion Faux Parr”，汇集了数十年来拍摄英国度假者、超市和婚礼的机敏而精彩的影像。几步之外展出的 Don McCullin 对他非常熟悉：“Martin 今年来过我家两三次，我也因此更了解他了。20 世纪 80 年代刚起步时，他的彩色摄影就像我们英国人所说的那样，如同把一块石头扔进池塘。”他又说：“即使去掉色彩，我也能读懂 Martin 的照片，因为我和他一样，非常了解英国人。”

位于 Gutenbrunner Park 入口处的 Don McCullin 个展“Das Leben, der Tod und was bleibt”（生命、死亡及其余留之物）是整条观展路线中最突出的展览。这位现年 90 岁的英国摄影师，以平视、往往也是与伤者等高的视角，带领观众穿行于 20 世纪：从伦敦的贫困社区，到越南、黎巴嫩和比夫拉的战争前线。他说：“看看加沙正在发生的事情，你就会明白，作为摄影师，我们很遗憾并没能阻止战争。我们经历了所有这些战争，创作并见证了如此多令人难以置信的影像，但它们并没有让战争停止。”

1961 年 8 月，德国西柏林，柏林墙修建期间，查理检查站附近 Friedrichstrasse 的美国士兵。© Don McCullin / Contact Press Images

1969 年，英国伦敦东区，一名无家可归的爱尔兰男子。© Don McCullin / Contact Press Images

1963 年，英国达勒姆郡西哈特尔浦钢铁厂早班。© Don McCullin / Contact Press Images

这种幻灭感并非姿态。被问及会对今天准备报道冲突的年轻摄影师说些什么时，McCullin 的态度毫不含糊：“如果他们足够理智，就应该远离战场。由于无人机的出现，战争的本质已经改变。”谈到自身传奇带来的重量，他也罕见地坦率承认：“我的人生几乎走到了尽头，我的摄影生涯也一样。我拥有过精彩的一生，但内心深处，我觉得自己其实并不配，因为我仍然活着。”英国女王曾授予他爵士头衔，他却淡然带过：“这完全没有改变我的生活。我依然忠于学徒阶段的所有准则，依然是摄影的学生。”在展览导览中，McCullin 用了 45 分钟，以少见的生动与激情讲述墙上许多照片背后的故事，牢牢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英国主题还通过 Tony Ray-Jones 得到延展。他是英国社会摄影的先驱，对 Martin Parr 影响深远；其在 Römertherme 展出的作品，以悲伤与幽默交织的方式呈现英国人在度假时流露的奇异气质。与他同场的 Terry O’Neill（Römertherme，“Legenden der Rockmusik”，摇滚传奇）以拍摄滚石乐队、David Bowie 等明星的亲密肖像著称。据说 Bowie 当时因过度迷离，事后甚至不记得那次拍摄。Mary Turner 的作品（Gutenbrunner Park，“Englische Peripherie”，英格兰边缘）构成一幅当代英国肖像，精准记录英国脱欧与紧缩政策造成的后果。历史人物 Anna Atkins 的“Cyanotypes”（蓝晒作品）在 Brusattiplatz 展出；这位 19 世纪摄影先驱至今仍被誉为第一位女性科学摄影师。

英国，11 月 27 日：摄影师 Tony Ray-Jones（1941—1972）的大多数英国工作与休闲生活影像拍摄于 1966 至 1969 年间。他走遍英国，以鲜明且极具个人特色的方式，捕捉社会各阶层人们毫无防备的瞬间，将悲伤与幽默交织在一起。© Tony Ray-Jones / Science & Society Picture Library

汉诺威广场上的滚石乐队。© Terry O’Neill / Iconic Images

英国，9 月 10 日：Tony Ray-Jones（1941—1972）的大多数英国工作与休闲生活影像创作于 1966 至 1969 年间。他从彼此相关的两个生活侧面汲取灵感：海滨度假，以及古老的习俗与传统；而这些场景都为人与人、人与环境之间的互动提供了契机。他以悲伤与幽默交织的方式评论英国人的生活，揭示英国人在休闲时刻流露出的奇异气质。© Tony Ray-Jones / Science & Society Picture Library

David Bowie © Terry O’Neill / Iconic Images

另一道敏锐的目光来自旅居缅因州的英国摄影师 Cig Harvey。她在 Gutenbrunner Park 展出的“Sinnliche Erfahrungen”（感官体验），以浓郁色彩展开对世界之美的视觉冥想。她说：“色彩是连接世界的一种方式。我主动在自然中寻找美，这让我成为更好的朋友、更好的写作者，也成为这个星球上更好的居住者。”随后，观众将走上街头，感受伦敦摄影师 Josh Edgoose 在“Swinging London”中的即兴观察；也会在 Robert Doisneau 的“Nahe genug”（英文题名改为“Close Enough”，足够靠近）中回到童年记忆，唤起海滨度假的往事。

不过，摄影节并不局限于英国。Lammerhuber 写道：“摄影节的第二条叙事线邀请我们重新思考自己与这颗名副其实的‘蓝色星球’之自然的关系，因为我们的生态系统正变得日益脆弱。”这条在去年拉加西利已出现的环境主线，在巴登获得了更大的展开。海洋生物学家兼摄影师 Laurent Ballesta 在“Dem Himmel so fern”（远离天空）中探索海洋深处：“我们总说自然脆弱，却忘了人类要脆弱得多。这些动物穿越漫长年代，经历气候冲击和极端环境，却仍在繁衍。这是一堂关于韧性的课。”

驯鹿，2020 年 2 月。2019 年 7 月，群岛上发现近 200 头驯鹿因饥饿死亡。越来越频繁的降雨落在积雪上，在苔原表面形成冰层，导致动物无法觅食。红外摄影。© Axelle de Russé

极夜。© Axelle de Russé

沿历史悠久的 Parkmauer 展出的 Axelle de Russé 项目“Polare Anziehung”（极地吸引力），以红外摄影记录极地，同时刻意避开气候变化影像中常见的陈词滥调：“我想呈现这些地域，却不落入全球变暖的惯常窠臼——不要北极熊，而是别的东西。真正让变化变得可感的，是生活在那里的人们的讲述。”与 Doblhoffpark 的许多展览一样，她的作品在树林与古墙之间得到格外用心的布置。Corey Arnold 的“Tiere in der Stadt”（城市里的动物）则记录野生动物与美国城市空间的共处：“我最感兴趣的是那些幸存者——那些已经学会与我们共同生活的动物。”

就在附近同一面历史古墙上，Frédéric Noy 以同样醒目的展示方式，在“Die verlorene Welt von Udzungwa”（乌宗瓦失落的世界）中记录非洲大湖区因气候而流离失所的人群；Françoise Huguier 则在 Platane 的“Leidenschaft für Afrika”（情系非洲）中重访其马里档案。François Fontaine 的“Eden”以铺满橘园建筑整面立面的巨幅照片，为公园一角收尾，捕捉日本森林与寺庙的氛围。他说：“这个项目源于我对自然的需要。我曾在 2008 年去过日本，但这一次，我希望让自己完全沉浸在日本的自然之中。高野山和日光都是非凡之地。高野山像是一场深入群山的朝圣；日光则拥有宏伟的雪松与松林，以及壮丽的寺庙。这个国家以其诗意，以及与景观之间感官性的联系深深启发着我。我想捕捉的正是这种多样性和氛围。”最后，Stéphane Lavoué 以“Seeleute”（海上劳动者）中的布列塔尼海上工作者系列结束这一章节；Gina Soden 则在“Die Schönheit verwehter Zeit”（城市探险：当自然收回权利）中探索废墟的美学，游走于衰败与重生之间。

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一只郊狼朝远处被人牵着的狗发出带有攻击性的尖叫。这里是一座不拴绳遛狗公园，四周密集的住宅楼环绕，却意外成了城市郊狼群的领地。郊狼在旧金山愈发常见，它们与狗、猫之间的冲突也在增加，后者偶尔会沦为猎物。我在日出前手持相机拍下这张照片，未使用相机陷阱，也没有投放诱饵。© Corey Arnold

巴登并非简单照搬布列塔尼的展览路线，而是在克制、不堆砌的前提下加入自己的特色。Peter Dench 的“Ein Schelm, wer Böses denkt”（统治阶级）延续 Parr 与 McCullin 已开启的讽刺脉络，尖锐审视英国建制阶层。Richard Ladkani 则以“Just Me, Jane!”聚焦 Jane Goodall，自然承接摄影节前述第二条生态叙事线。更令人意外的是，Queen 乐队吉他手、后来成为立体摄影权威的 Brian May，在 Kaiserhausgarten 展出“Diableries”，以轻松有趣的方式切入立体影像史，并以自己的方式呼应即将到来的摄影术诞生二百周年。

确切地说，摄影术诞生二百周年纪念将自 2026 年 9 月展开，其身影已笼罩在本届摄影节的背景之中。Lammerhuber 宣布：“摄影节为摄影诞生 200 周年设置了几个非常特别的主题。摄影是一种独特的艺术形式，彻底改变了我们理解世界的方式。”他在序言结尾以鲜明的政治立场写道：“我们深信，持续为人与自然的关系以及共同生活寻找人文且可持续的方式，是我们应尽的责任。”无论在巴登还是拉加西利，情感依然向天空完全敞开。

拉加西利—巴登摄影节将于 2026 年 6 月 12 日至 10 月 11 日在奥地利巴登举办，免费入场。

Jonas Cuénin

Jonas Cuénin 现任 Blind 执行董事，曾任《L’Oeil de la Photographie》与《Camera》杂志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