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入光明:伯克利分校收藏 Judy Dater 摄影档案

班克罗夫特图书馆近期接收 Judy Dater 的完整档案:从西海岸摄影圈的师友往来,到她以共情为核心的肖像实践,这批影像、书信与日记共同勾勒出一位摄影师跨越半个多世纪的创作人生。

作者:Tor Haugan|来源:UC Berkeley Library

在这幅摄于 1981 年的自拍作品中,Judy Dater 身处南达科他州的荒地国家公园。“我认为,那些置身风景中的黑白自拍,其实是在寻找我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她说。(Judy Dater Photograph Archive,BANC PIC 2025.036,The Bancroft Library)

小时候,Judy Dater 害怕黑暗。

每逢周六早晨,她都会跟随父亲来到他在好莱坞经营的电影院。父亲在办公室工作时,Dater 会挑战自己走进漆黑的放映厅深处,直到摸到舞台,然后再沿过道飞快跑回安全的地方。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终于鼓起勇气做到这件事,”她最近在伯克利那间光线明亮的工作室接受采访时回忆道,“但我做到了。”

她很早便接触电影,并迅速被其中的画面、声音与故事吸引。Dater 尤其喜欢西部片:粗犷的牛仔和飞驰过银幕的骏马令她着迷。

“很多年来,我就像一块快乐的海绵,”Dater 说,“不管是什么,我都喜欢。”

高中时,她在电影院担任售票员,休息期间会抽空看几段电影。有时,Dater 会走进放映室,从观众席上方观看影片。黑白影像的魔力与神秘感令她深深着迷。

半个多世纪以来,Dater 一直以摄影为业,用阴影与光线讲述故事。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班克罗夫特图书馆最近接收了她的档案收藏,通过书信、书籍、日记、绘画与影像,照亮她的一生。她的摄影模糊了纪实与纯艺术之间的边界,以极具个人风格的艺术视角,亲密呈现她所遇见的人与地方。

“Judy Dater 拍摄过来自各行各业、形形色色的人,这些照片让人们能够真正感受到他们是谁,”班克罗夫特图书馆图像收藏策展人 Christine Hult-Lewis 说,“她的照片揭示了一些很难捕捉到的东西。”

照片中的一生

Dater 很早便对艺术产生兴趣。

父母常带她参观博物馆,她也逐渐学会欣赏绘画、素描与雕塑。初中时,她已经开始为学校年鉴画漫画,并在一所艺术学院上课。

Dater 的收藏可追溯到她的童年和青年时期。档案中的早期资料包括拼贴作品、大学时期的人体写生、被转化为艺术作品的少女日记,以及来自俄罗斯和波兰亲属的老家庭照片。

在这张约摄于 1977 年、Ansel Adams 生日聚会上的照片中,Dater 与 Adams 笑容灿烂。(图片来自 Judy Dater Photograph Archive;摄影师不详;BANC PIC 2025.036,The Bancroft Library)

高中毕业后,Dater 追随热情进入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学习艺术。1962 年,她北迁至旧金山,在旧金山州立大学完成学业。其间,她在校协助注册工作,负责发放选课卡——在数字化之前,这些卡片就是选课与注册的凭证。深知名额紧俏,她特意为自己留下一张卡,报名了人生第一门摄影课;那时已是大四下学期。

“我一开始接触摄影,马上就知道:就是它了。”Dater 说。

她在旧金山州立大学先后取得学士与硕士学位,研究生毕业论文也收录在班克罗夫特图书馆的档案中。

在旧金山求学期间,Dater 结识了当时蓬勃发展的西海岸摄影界多位重要人物。她回忆,课堂曾组织学生拜访摄影师 Brett Weston 与 Wynn Bullock 的家;两人慷慨分享经验,也会点评学生作品。Ansel Adams 则常在下午五点邀请学生到家中喝鸡尾酒,带他们参观暗房并讲述往事。他的壁炉上方挂着一面巨大的铜锣,到了该送客的时候,便会敲响它。

“那简直令人梦寐以求,”Dater 说,“年轻时能有这样的经历,我实在太幸运了。这些杰出的人都是我们的榜样,为我们指明了前进的道路。

“他们让选择摄影作为毕生追求这件事,看起来真的可以实现。”

Dater 的收藏中保存着 Adams 与 Weston 的来信——Weston 甚至在一封信里夹入一根松枝——以及 Minor White、Imogen Cunningham 等其他西海岸摄影师的书信。

Dater 与 Cunningham 的相识纯属偶然。两人当时都在大苏尔温泉(即今天的 Esalen),那里正举办一场纪念摄影师 Edward Weston 生平与作品的会议,Cunningham 是嘉宾之一。她看见二十岁出头的 Dater 在附近徘徊,便问能否为她拍照。那张被保存在档案中的照片里,Dater 神情哀婉,头发高高盘起。大苏尔一别后,两人一直保持联系。Cunningham 成为 Dater 的导师与朋友,并于 1974 年成为她最著名摄影作品中的主角。

摄于 1974 年的《Imogen and Twinka at Yosemite》,后来成为《Life》杂志刊登的第一幅正面全裸照片。(Judy Dater Photograph Archive,BANC PIC 2025.036,The Bancroft Library)

在《Imogen and Twinka at Yosemite》中,拍摄时已 90 岁的 Cunningham 从一棵红杉树后探出头,看见裸体、仿佛林中仙子般的 Twinka Thiebaud 回望着她;两人的目光意味深长地交汇。Dater 回忆,这张标志性作品是她在一次摄影工作坊示范拍摄中完成的系列照片中的最后一张。

这幅照片层次丰富,汲取了深厚的艺术史与摄影史传统。Cunningham 生于 1883 年,是男性主导摄影领域的先驱,也是 f.64 小组的女性成员之一。这个由湾区摄影师组成的团体,以捕捉加州未经驯服的自然之美而闻名。年轻模特 Thiebaud 宛如林中精灵,是著名画家 Wayne Thiebaud 的女儿。

“这幅照片触及了关于自然、女性,以及青春与衰老彼此相遇的普遍真相,”Hult-Lewis 说,“当你进一步了解画中人物的身份,整个观看体验就会更深一层;但即使单独来看,它本身也是一幅出色的影像。”

Dater 记得,小时候她曾在家中咖啡桌上的一本美国绘画名作集中看到《Persephone》。她的照片从 Thomas Hart Benton 的这幅画中汲取视觉线索:原作描绘一位老农偷看赤裸的希腊女神,而 Dater 的影像则以女性之间共享的瞬间取代了男性凝视。

艺术史系副教授 Lauren Kroiz 将这幅作品视为自己最喜欢的 Dater 照片,并指出,它“以一种充满趣味的方式介入了既属于本地、也具有全球意义的女性主义摄影史”。

1976 年,这幅照片成为《Life》杂志刊登的第一幅正面全裸照片。

“裸体很重要,但照片并不只是在谈裸体,”Dater 说,“它真正表达的是女性之间的联结。”

作家 Maxine Hong Kingston(左)、Wole Soyinka(中)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教授 Leon Litwack,都是曾由 Dater 拍摄肖像的众多知名人物之一。(Judy Dater Photograph Archive,BANC PIC 2025.036,The Bancroft Library)

影像与共情

如果说 Dater 的所有照片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索,那就是共情。

Dater 为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校友、荣休教授 Maxine Hong Kingston 拍摄的每一幅肖像,都细腻呈现了这位著名作家的不同侧面:一张里,Kingston 摆弄着头发,神情顽皮;另一张里,她手持长剑,唤起其 1976 年著作《The Woman Warrior》的精神。档案保存了每次拍摄的完整系列,因此不仅展示 Dater 最广为人知的作品,也呈现其他版本,让人得以难得地观察一位艺术家如何工作。

在较近的一项创作中,Dater 拍摄了与枪支一同出镜的湾区居民。《The Gun Next Door》将这些亲密影像与拍摄对象亲笔写下的叙述并置——其中包括 LGBTQ+ 社群成员和一位退休流行病学家——从而打破人们对“谁会持枪、为何持枪”的固有想象。

不过,Dater 工作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是让拍摄对象卸下防备。她的工作室后方,柔和光线穿过落地窗洒入室内;黑色背景前摆着几把奶油色会客椅,对面是一台老式木制 Deardorff 相机。Dater 说,这台 1972 年生产的经典大型相机存在感十足,既能打破初次见面的拘谨,也是她拍摄肖像时“信任机器”的重要组成部分。她会与每一位拍摄对象建立联系,倾听他们的故事,让他们放松下来,并引导他们完成每一个画面。“人们喜欢被重视,”她说,“他们喜欢被倾听。”

Hult-Lewis 说,Dater 的肖像不仅赏心悦目,也借助光线、黑暗、形状与形式,捕捉拍摄对象更深层的内在。

“就像是在凝视他们的灵魂,并用艺术把一个人最深处的自我带出来。”Hult-Lewis 说。

目前,Dater 正在创作一个黑人杰出人物肖像系列,其中包括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前教授兼副校长 Russ Ellis、历史学家 Henry Louis Gates Jr.、艺术家 Mildred Howard(其档案最近也由班克罗夫特图书馆接收),以及哲学家、社会活动家 Cornel West。项目完成后,也将纳入班克罗夫特图书馆的馆藏。

Dater 的档案丰富了班克罗夫特图书馆有关美国西部历史的资料宝库。待整理完成后——这一过程可能需要几年——这批收藏将向所有希望了解 Dater 生平、作品及其摄影史地位的人开放。

这些档案将在她身后继续留存:它们可能为未来的摄影师带来灵感,促成新的洞见,甚至如 Dater 所说,发掘出“一些意外与启示”。

她说,自己的作品会自行发声,而观看同一幅照片的两个人,也不会拥有完全相同的体验。

“我认为最重要的是,艺术家希望你感受到些什么、思考些什么、质疑些什么,”她说,“只要你能从中有所获得,那就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