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 年代的一个下午,Harry Gruyaert 走进布鲁塞尔美术宫,看一场马格利特画展。门口有人拦住他:「这里不许拍照。」他只好把相机存进衣帽间,空着手走进第一个展厅。
就在那儿,他撞见一个光头男人——气场极强,恰好站在一幅「光头、戴圆顶礼帽的男子」画像前。那一刻,某种东西严丝合缝地咬合起来:画里的人与画外的人,彼此照映,成了镜像。Gruyaert 懊恼自己没带相机,转身冲回衣帽间,却把寄存牌弄丢了,足足争了十分钟才把相机要回来。
他把相机藏进夹克,从另一个入口溜回展厅,一路穿过一个又一个房间去追那个人。终于,在最后一个展厅,他追上了——男人正与一位女子并肩而立,一起凝望着墙上那幅画:一扇画着蓝天白云的窗,其中一扇窗扉向内推开,露出的却不是天空,而是一片漆黑的虚空。那是马格利特的《望远镜》(La Lunette d’approche,1963)。
暗厅里,只有一束聚光打在那幅画上。蓝天被点亮,成了全场唯一的光与色;而两个背对镜头的身影、四周的展墙,全都沉入暖褐色的暗影。Gruyaert 悄悄按下三四次快门。他从不和自己拍摄的人说话。
几年后,他的个展《比利时制造》恰好也在这同一座美术宫举办。策展人想用这张照片做海报,特地去征得仍然在世的马格利特夫人的授权。她很喜欢,甚至以为画面里那个女子可能是年轻时的自己——多半不是。海报印了出来,而照片里的光头男人究竟是谁,Gruyaert 始终不知道。
直到几个月后,一个布鲁塞尔的电话打来。「我就是你照片里那个光头男人。」对方随即提出一个古怪的请求:「这个周末,我想带全世界最美的姑娘来巴黎,请你为她拍一张照片。」Gruyaert 婉拒了——他说自己是街头摄影师,不拍肖像。男人随即挂断了电话。
三十年过去。又一个布鲁塞尔的电话打来,这次是一位女士。她说,照片里的那个男人已经去世,是她父亲最好的朋友——父亲即将迎来 95 岁生日,她想买下这张照片送给他。Gruyaert 便把当年那通电话的故事讲给她听:那个男人曾想带「全世界最美的姑娘」来巴黎拍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一定就是我,」她终于开口,「可我已经不再美丽了。」
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伤。她再没有回过电话。Gruyaert 说,他本愿意把这张照片免费送给她。
于是,这张照片成了一件仍在生长的作品。马格利特画中那扇窗,分不清真假;而照片之外的人生,虚与实、身份与时间,也同样彼此叠映。一个男人,一生只被拍过这一次,却在镜头前与一幅画互为倒影;一个姑娘,曾是「全世界最美」,三十年后只剩电话那端一句轻轻的退场。两个背影,一扇通向虚空的窗——观看本身,在这里被拍成了一则关于真实与幻象的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