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走近看看* Newsha Tavakolian* 的新书《And They Laughed at Me》。这本书近距离回望了她在伊朗作为年轻摄影师起步时的经历。父亲去世后，Tavakolian 重新翻看自己在 1995—2001 年间拍下的早期底片。在这里，她尝试用化学冲洗工艺做实验，让影像呈现出不可预测的效果，也将她所说的“歪斜、失焦的快照”带到我们眼前。
提到这些「歪斜、失焦的快照」，很难不让人想到日本的森山大道。20 世纪 60 年代末，他与《Provoke》同人将「粗粒、晃动、失焦」（are-bure-boke）从冲印事故中抬升为一种美学宣言，用以反抗彼时「清晰、客观、决定性瞬间」的摄影正统。Tavakolian 这组照片与这条脉络遥相呼应——同样让瑕疵承载意义，同样把「拍坏了」翻转成方法。但两者的起点恰好相反：森山是主动选择模糊，从一开始就把失焦当作握在手里的语言；而 Tavakolian 的这些底片在当年则是货真价实的「失误」，直到父亲去世后她回望、重洗、撕碎再拼合，才将偶然的瑕疵追认为表达。也正因如此，她的「反抗摄影规则」不像森山那样是一场预谋的形式革命，而更像一次迟到的和解——与青春、与过去、与那个「拍坏照片」的自己。
左：Newsha Tavakolian 镜头下的伊朗女性，将印有他者面孔的报纸举在脸前；右：森山大道镜头下的日本女性，隔着网纹与海报浮现。同是黑白、同借报纸／海报的图像，却走向相反的反抗。
这本影集由德国 Kehrer Verlag 于 2026 年出版，约 220 页，文字由 Haleh Anvari 与 Tavakolian 共同撰写。书名「他们嘲笑我」直指她 16 岁在德黑兰女性日报《Zan》起步时那些被当作「拍坏了」的照片——由她本人、拍摄对象、冲印技师乃至相机共同造成的失误：过曝、跑焦、构图歪斜、眨眼的瞬间，也就是她口中的「eyesore」（碍眼）影像。（出版信息：Kehrer Verlag）（All About Photo）
闻着玫瑰的女孩。伊朗，1999 年。© Newsha Tavakolian / Magnum Photos
这张「闻玫瑰的女孩」是全书反复出现的母题，也是情感锚点：她一再改写它，最终把照片撕碎、再重新拼合并浸入显影液，看它改变形状与颜色——以此隐喻一段无法删除、只能去理解与和解的过去。（Prix Bayeux 展览介绍）（Magnum 访谈：Back to the Archive）
《And They Laughed at Me》一反她一贯精准、高清的影像风格，转而让那些瑕疵变得有意义，也展现了她坚持以自身视角记录人生中那段独特时期的决心。
她把这次回望称作一场「成年礼」：不是去挑选代表作，而是在又一轮动荡的现实背景下，重新面对青春的希望与幻灭，最终只剩一个真正的选择——「被黑暗吸引，或选择对抗黑暗、走向光明」。（Kehrer Verlag）
我供职报社的主编获释出狱。伊朗，1999 年。© Newsha Tavakolian / Magnum Photos
几个月前，我们的新闻编辑部遭当局搜查并被迫关闭。重返编辑部时，我发现近一打死鸽子*——场所封闭后，它们被困在里面。伊朗，1999 年。© Newsha Tavakolian / Magnum Photos*
这本书像一本私人日记徐徐展开，描绘了伊朗的亲人与年轻人如何为自我表达开辟空间*——正如她所写，那是一个“希望被击碎、少年梦想被现实摧毁的时代”。她第一个重要项目——一次反对改革派报纸被关闭的学生抗议——*的联络印相，标记了她摄影生涯的起点。
这些影像可以从两个层面来读。私人层面上，她翻出这些照片，是想弄清自己作为艺术家「为何卡住」、为何会拍下她所拍的东西；而在米兰 Mudec 博物馆的展览陈述里，它们又被关联到伊朗军方「用橡皮子弹致盲抗议者」、借此阻断信息的策略，并被称作一份用视觉语言对抗压制的「宣言」。（WARM Foundation）（Mudec 博物馆）
塔瓦科利安的影像记录了熟悉的咖啡馆被迫关门、主编出庭受审，以及抗议与反抗的瞬间。1999 年，她供职的报社被关闭后，开始在德黑兰市立剧院的后台拍摄。在那里，她拍下一位女演员*——*彼时，女性在舞台上仍不被允许自由舒展身体动作。
一位女演员正在市立剧院排练演出。舞台上，女性首次被允许将手臂举过头顶。1999 年。© Newsha Tavakolian / Magnum Photos
后来在 2017 年，Tavakolian 拍摄了空旷无人的风景，以及一些女性肖像*——*她们遮住面容，以保持匿名、不被辨认。这本书以一种并不完美、却由日常坚韧拼接而成的“拼布”质地，向那些推动当下文化觉醒的女性致敬；正如 Tavakolian 所写，她们“在沉默中独自抗争，发生在细小、且常常不被注意的瞬间”。
抗议的女学生肖像，应其要求匿名。伊朗，2017 年。© Newsha Tavakolian / Magnum Photos
“身处我周围正在发生的一切之中，就仿佛有一道光照在我身上：我意识到，为了对所有参与其中的人做到公正，我也必须改变自己的凝视方式，不再愿意以可怜、忧郁的眼光看待世界。”重返自己的档案资料，标志着 Tavakolian 视角的一次转变。这让她得以“蜕皮”。她说，这也让她直面那些塑造了今日之她的记忆。
在结集成书之前，《And They Laughed at Me》已先以展览形式亮相：2023 年底至 2024 年初在米兰 Mudec 博物馆 展出——Tavakolian 作为首届 Deloitte Photo Grant 得主，由 Denis Curti 策展——随后巡至德黑兰 Parallel Circuit、亚美尼亚 Yerevan Photo Fest 与萨拉热窝 WARM Foundation（完整清单见艺术家官网）。如今，本书已由 Kehrer Verlag 结集出版，并可在 Setanta Books、Tipi Bookshop 等处购得；Magnum Book Club 视频 与 Signature Drop #001（限量手作版画「Girl Smelling a Rose」）则补充了更多影像与创作背景。作为 Magnum 成员，Tavakolian 曾获 Carmignac 摄影报道奖与 Prince Claus 奖，作品被 LACMA、V&A、大英博物馆与波士顿美术馆等机构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