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mira Lamti，《Amen》，2024 年。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作者：aperturewp｜来源：Aperture
到访阿尔勒摄影节（Rencontres d’Arles）的人，大多熟悉那段漫长而炎热的步行路程：沿着环绕老城的环形道路前行——仿佛复刻了市中心斗牛场的轮廓——最终抵达尽头那座带着粗野主义气质的 Monoprix 超市。新月形建筑的顶部竖立着写有店名的巨大黄色水泥构件。每逢这项在法国南部举办、历史悠久的年度摄影节举行期间，楼内会容纳多个展览，而观众只能穿过这家高端商店的服装区进入展场。今年，超市上方整层空间的一半用于呈现摄影节的 Louis Roederer Foundation Discovery Award（路易王妃基金会发现奖）。这场兼具整体性与竞争性的展览落脚在一个出人意料的地点，旨在表彰摄影领域崭露头角的新声音。
展览《讲述真相的最佳可能方式……》（The best possible way to tell the truth…）呈现七位艺术家的作品：Charlotte Yonga、Souleymane Bachir Diaw、Phan Quang、Amira Lamti、Jordan Beal、Mallory Lowe Mpoka（公众投票奖得主）以及 Magali Paulin（评审团奖得主）。这些艺术家由策展人 Nadine Hounkpatin 选出，分别带来越南、塞内加尔、马提尼克、法国、喀麦隆与突尼斯的视角；这种多样性也体现在他们的创作方式，以及作品的实现与展示形式之中。Hounkpatin 解释道：“将这七位艺术家联系在一起的，首先是一种共同的思想与伦理承诺。他们都将摄影视为一个探究的空间：在这里，图像并非只是记录现实，而是建构意义、协商记忆与历史遗产，并挑战主流叙事。”
Magali Paulin，《为 1907 年马恩河畔诺让殖民展览建造的印度支那馆》，2024 年 7 月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Magali Paulin，《马恩河畔诺让殖民花园旧温室，约建于 1899 年》，2024 年 7 月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来自马提尼克、拥有法国背景的艺术家 Paulin 以摄影与文字讲述巴黎近郊马恩河畔诺让热带农艺园（Jardin d’Agronomie Tropicale）的故事。这座园林的历史可追溯至 1907 年。Paulin 既拍摄园区，也梳理其历史；在装置呈现中，她将两张照片斜靠在地面而非悬挂，以呼应殖民主义至今仍未被解决的状态。Paulin 说：“诺让花园立刻让我意识到，它是种植园体系的母体之一。这里曾组织对自然资源与知识的攫取，并为法国殖民地制定农业策略。这个地方造成了如此多的苦难。”
这些黑白影像带着一种近乎凝止的气息。Paulin 将植物、人物与建筑结构的细节从环境中抽离出来，使这座花园的历史更清晰地浮现。其中一张照片呈现了一块仅刻有 NOIRS（黑人）字样的巨石，将目光引向一处纪念为法国牺牲的黑人士兵的纪念碑细节。Paulin 解释道：“昔日殖民展馆与纪念殖民地士兵的纪念设施令我深感不安。公园本身宁静、林木繁茂，远离巴黎市中心的喧嚣。真正吸引我的恰恰是这种悖论。这个地方向我显现为一处被幽灵萦绕的空间，同时也提供了一个出发点，让人思考殖民历史如何更广泛地萦绕在公共空间之中。”
Mallory Lowe Mpoka，《She Who Summons》静帧，塞内加尔姆布尔，2025 年。彩色、有声，9 分 52 秒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Mpoka 的系列《女继承人的宇宙观》（Cosmologies of the Heiresses）结合织物、电影与寻获摄影，讲述母亲离世后自己的成长经历——她也因此继承了家族女性家长的位置。除影像作品与摆拍摄影外，展览还呈现两件以温暖赭色织成的大型织物作品，描绘她与母亲的形象；每件织物背面则呈现相应的负片图像。Mpoka 说：“真正推动我创作的，是意识到自己的经历并非个例。许多女性，尤其是黑人女性，很小就要承担责任，却被期待安静地接受这一切，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这些经历往往因此变得不可见，因为人们把它们视为义务，而不是值得反思的事情。”
Phan Quang，《Re/cover No. 7》，越南河内，2014 年，选自系列《Re/cover》，2013–2016 年 图片由艺术家及 Gallerie Bao 提供
Quang 的系列细腻地探究二战结束后，在越南与日本士兵育有子女的女性处境。战后士兵被遣返回国时，一些人被迫与伴侣及子女分离，使这些家庭陷入脆弱境地，并往往自此失联。在他的影像中，人物被织物遮蔽，象征这场被迫分离在她们生命中投下的阴影。该系列在过去五年间完成拍摄，Quang 计划将项目延展至亚洲其他受影响的国家。
Beal 的《Linaments》以其故乡马提尼克为起点，借助 AI 探索人们如何想象热带岛屿，以及“天堂”这一视觉母题的生成。马提尼克位于加勒比海，1635 年遭法国殖民，此后接连发生灾难：原住民 Kalinago 被迫流离失所，制糖业亦长期依赖奴隶劳动。Beal 以 AI 生成岛屿图像，再对屏幕画面进行再摄影；最终成像颗粒粗粝、近乎梦境，由此提出关于历史、异域想象与欲望的提问。
Jordan Beal，《A photo of the horizon in Martinique I》，2025 年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Diaw 的系列《Sutura》探讨家庭中的沉默与未言之事。他以精准的构图与象征手法，从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出发，层层展开回应。他安排人物摆出特定姿态，仅截取身体局部，或让人物被部分遮挡、难以辨认，以唤起家庭关系中未被说出的部分。Diaw 说：“我通常会在一个特定地点集合想要运用的人、器物、织物和服装，以此构建图像。之后，我会以表演性且直觉化的方式激活这些元素，并运用序列与重复——无论是通过静物还是自拍。这样一来，我便建立起一份关于美学与意义的目录，随后再将其整合进一个网络之中。”
Lamti 的作品《Bent el Machta》通过传统印相与织物上的图像，探索突尼斯萨赫勒地区传统婚礼仪式的守护者 matcha——这一角色通常由女性承担。Lamti 说：“safsari 等传统织物成为作品中的重要元素。它们不仅是背景或承载图像的表面，也是自身蕴含历史与意义的材料。”她通过摆拍图像、拼贴与纪实照片，呈现这一传统的不同面向，其中包括一张她的兄弟身着 matcha 传统服饰的照片。她解释道：“这个项目与突尼斯及更广泛的北非语境相关，更具体地说，它关乎女性不断演变的经验：她们在保持与祖先根源联系的同时，持续重新定义自身及其在当代生活中的位置。”
Souleymane Bachir Diaw，《Worn White Grand-Bubu with Golden Embroidery and Green Headscarf, Grey Area》，2021 年，选自《Sutura》系列（2021 年至今）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Charlotte Yonga, Dïane, Mahenina and Belly, AntCharlotte Yonga，《Dïane, Mahenina and Belly》，马达加斯加塔那那利佛，2024 年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Yonga 使用胶片拍摄；在等待冲洗的过程中，她会依据拍摄体验的记忆创作抽象绘画。她说：“摄影与绘画的结合发生在之后。我往往凭直觉把两者放在一起，通常依据形式或色彩上的呼应。”《（不）可能》（(Tsy) Possible）创作于她驻留马达加斯加期间，关注爱与关系的完整光谱。她以温柔的影像呈现情侣、单人肖像与马达加斯加之美，为观众打开一扇窗口，得以看见这片土地在某个时刻的样貌。
这些项目借助摄影之外的工具来凸显核心观念，也延展了近年来在摄影界引发热烈讨论的后殖民主题。在这里，多种声音以迥异方式谈论截然不同的议题，但整场展览最终聚焦于同一点——真相的力量。从发掘一座公共公园的历史，到透过 AI 的视角呈现殖民主义的毁灭性现实，真相既被推上舞台，也始终处于争夺之中。作为体制中心之一的阿尔勒摄影节，确实像是一个属于当代的真正平台。
《讲述真相的最佳可能方式……》正在法国阿尔勒摄影节展出，展期截至 2026 年 10 月 4 日。
